维新志士镇魂曲~其の弐~【文/钟云姬】

【接上篇】

6

废旧的厂房内,有一间房间,却是与外面破败的景色,截然不同。整个房间贴着纯黑色的墙纸,黑白两色的茶几上,放着一只巨大的水晶烟灰缸。
鼻子中间横着一条刀疤,划过整个脸部的男人,正一手拿着一支点燃的哈瓦那雪茄,一手握着骷髅形的威士忌酒杯,里面是浅棕色的单一麦芽威士忌。他的名字叫做“天龙”,是整个地下世界的王者。
天龙慢慢地喝着酒,思绪不禁回到20年前。——
20年前,他还只是个小混混,在黑龙会里面跑腿。
直到有一天,他路过一条小巷,发现几个小混混,正把一团“肉球”包围在墙角,拳打脚踢。天龙不认识被打的人,他只知道,这是黑龙会的地盘,而这几个小混混,并不是黑龙会的人。
于是他拿起棒球棍,不由分说地把每一个小混混都揍得满地找牙。接着,他看着惊魂未定的肥胖男孩,拿出一把折叠刀,打开,然后在他的面前扔下。
刀正好落在男孩的胯下,一摊骚臭的黄色液体从他的裤裆里留出来。
“下次再有人找你麻烦,就用这东西捅他!”天龙冷冷地说完,就径自离开。
后来他才知道,他无意中救的人名叫“肥猫”,是香都市长的儿子。而当天被他打倒的小混混,每个人,身上都多了十几个血窟窿。
——
20年后,昔日尿裤子的肥猫已经成了现任市长,而天龙也从一介小混混,摇身一变,成为统领整个香都黑社会的头目。
命运总是那么地离奇,天龙也这么认为,现在的他,无论黑白两道,都游刃有余。

 

7

细川剑山,是上级武士当中的佼佼者。
30年前他参与了军人阶层发动的武装政变,成为了推翻大食国寡头统治的元老之一。
然而在最后一场战斗中,身先士卒的剑山却被流弹击中左腿,虽然并未致命,但是落下终生残疾——他的左腿总是一瘸一拐。
所以幕府成立后,他弃剑从医,当了一名军医。
而他的面前摆着一支装满淡蓝色液体的一次性注射器以及一份药物分析报告,这是他的儿子——细川松云找出来的。
“父亲,请您回答我!‘大鼠毒性:肌张力障碍和迟发型运动障碍’是什么意思?‘生殖毒性:可使大鼠交配能力、生育能力降低’又是什么意思?”面貌清秀、一头长发的细川松云此时却一脸怒色。
“字面上的意思,没有什么药是没有副作用的。吃饭吃多了也会撑死。”细川剑山不紧不慢地回答。
“那么,我们每天注射的也是这玩意儿?!”松云质问道。
“当然不是!”剑山从怀里掏出一支几乎一模一样的注射器,“我们注射的是这个,看出有什么区别没?”
细川松云疑惑不解地摇摇头。
“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区别,但是这东西的成分只是维生素和肌酸,不含任何精神类药物。”剑山娓娓道来。
“那么为什么平民却要注射所谓的安定剂……而且,这东西副作用极大,最后会让他们变成废人!”松云急切地问道。
“即使是幕府,在推翻了大食国寡头的统治后,也不能保证长治久安。如果有人反抗,就需要武力镇压。我们虽然是武士,但是我们要避免无谓的牺牲,这也是所谓‘仁’。”剑山毫不在意地解释道。
“那么,给平民注射这种药,就可以保证永远不会有叛乱吗?”松云毫不留情地追问。
“当然不能,生物都会有抗药性,你认为一种药,使用了上百年真的会毫无变化吗?”剑山依然淡然地回答。
“那么好,现在就是我们反抗命运的时刻!”松云从红木长椅上站起,一把拿走注射器,和分析报告。
“你要干什么?!”剑山也猛然起身。
“出了这个门,你就别想再当细川家的人!”剑山威胁道。
“你以为,我会在意身份吗?”松云回头,轻蔑地一笑,接着拍门而去。
——
剑山来到阳台,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香烟。
这包“华夏”牌香烟,本来深红色的外壳已经褪色,变成了粉红。而烟草的香味,也几乎挥发殆尽了。
这是大食国时期出售的烟,一放就放了30多年,现在再也买不到了。
剑山拿出一支默默地点燃,由于常年不吸烟,尼古丁的刺激让他打了个哆嗦。
“老子从没有见过,你这么有种的儿子!”
香烟壳里放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其中一人有着跟松云相似的年轻稚嫩的脸,那就是当年的剑山。

 

8

“胎胎,起来拿快递!”
清晨,魂花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本画集、一封委托书、还有一只牛皮纸信封。
她十分不情愿地从工装裤的裤包里掏出20块钱给快递员。快递员一脸不可思议,不过还是一言不发地收下钱走了。
她的笔名叫做“タマバナ”,用日文片假名书写的名字,意思是“灵魂之花”。
她的画作就像她晦涩的笔名一样不出名,所以她一直在贫困线附近徘徊——是一名底层画家。
也许放弃油画,去画点插画,甚至春画,会更赚钱吧?有人这样建议过她。
但她总是置之不理,一次又一次用少得可怜的酬劳,买了颜料和画布,还有贵的要死的苦艾酒。
——
牛皮纸信封里是厚厚的一叠百元大钞,她从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画集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本油画集,里面夹着一张烫金书签,夹着书签那一页是欧仁·德拉克罗瓦的《自由引导人民》。这本画集封面有些泛黄,看来有不少年头了。
然后是那一封意味不明的委托书。

尊敬的魂花小姐:
十分幸运地经历了一波三折,才打听到您的住址。开门见山地说,在下需要您绘制一幅作品——这幅佳作,当今只有您有能力完成,所以在下希望您切莫推辞。随信附赠了一本画集可以作为构图参考,不过,我知道您这样具有自己风格的画家,是不屑于完全模仿的。另外还有一个故事,是关于100年前牺牲的一名叫做金吉的行为艺术家的故事。有关他的隐秘资料全部收集在信封内,希望这能给您一些启发。不过相信您阅读完之后,也不会外传——如果不希望对您的生活造成困扰的话。最后是为数不多的一些酬金,聊表心意。虽然在下清楚这些钱并不足以购买这样的佳作,但也厚颜无耻地希望您能笑纳。再次期待您的鼎力相助。
这幅没有署名的信,甚至连收件人的地址都没留下。对于这样没头没脑的信件魂花甚至不知道要不要答应。她在意的不是那一沓钱,令她着迷的是,信里提到的那个叫做金吉的百年前的同行。
魂花画过很多画,每一副都不是按照别人的意愿创作,而是自己的灵感挥洒而成的。这也是她的画一直卖不了大价钱的原因——她从不谄媚买家。
可是,至今仍然没有一副画能让她有竭尽全力的欲望。
而金吉的故事让她不禁感叹,“这人太特么酷了!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
所以面对即将下笔的大作魂花并没有着急挥毫,而是又读了一遍金吉的故事,接着翻开画集,盯着《自由引导人民》,开始了漫长的冥想。
音乐,是可以超越空间限制的存在;而绘画,是可以超越时间限制的。
一副神作不管在欧仁·德拉克罗瓦的时代、在金吉的时代、还是魂花的时代,都是同样的振奋人心。但是,它传达给每个时代、每个人的感触又是不同的。
魂花的眼前出现的,不仅仅是纯洁的自由女神。她仿佛还听到了枪炮的轰鸣,看到暴乱中抢夺财物的匪徒,以及此起彼伏,犹如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叫唤。
这就是革命,无论它是邪恶,还是正义……无可辩驳,它就是一台夺取人性命的绞肉机。
她铺开画布,调好了油彩。按照脑海中出现的画面,开始勾勒。每一笔,落在画布上,都犹如亲身经历的历史再现——巴士底狱的枪炮、路易十六的断头台……金吉的绞刑架……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在巨大的铰刀上,被撕得血肉模糊的画面……
终于,画作完成了。
这是一幅不同于原作的《自由引导人民》,它的色彩更加鲜明夺目,也更加富有层次感。高洁的自由女神,手里拿着的白色旗帜,在阳光下烨烨生辉,而女神脚下的尸体,也不像原作那么干净。他们身上的弹孔,就好像刚刚被打上去一般真实。腹腔里的脏腑,也像岩浆一般地流出……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满意了!
魂花把画布翻转过来,在背后写上了名字——《Vive la liberté》,又落了自己的款“タマバナ”。
但是,这幅画还差最后一步才能完成。但凡是艺术,都是在极大的痛苦中得到升华,所以画面中的女神,徒有形体,却欠缺灵魂,这灵魂,必须是经历了极端痛苦的试炼,得到的最纯粹的灵魂。
魂花迟疑了,她知道这么做的代价,也知道如果自己这么做,金钱、名声……一切对她来说,都将毫无意义。
她再次端详了自己的画作,
这幅画,是具有魔力的。
不管落到任何人手中,都不会是一件好事。她仿佛看到有无数人因为这幅画而死,也有无数人因为这幅画而生。但无论如何,艺术,是不能被政治绑架的。不管利用它的人,是正义,还是邪恶。
她最后凝视了自由女神的眼神,女神慈悲而谦和地眼里仿佛是自己绝望的一生。她拿出一只密封盒,里面堆满了白色的蘑菇,足足有一两,
她拿起一棵白色小伞一般的蘑菇,放入嘴里,味道有些让人恶心。
有一种自杀方式,叫做切腹——用小刀剖开腹部,缓慢地流血而死。这是一种漫长的死法,死亡的过程大多都要经历六个小时。
而服用白毒伞自杀,死亡的过程会比切腹还更漫长——会达到八到十二个小时。在这个过程中,还会伴随着恶心、呕吐、黄疸……以及强烈的幻觉。
这种幻觉,犹如让人置身炼狱!
——
三天后,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兜帽的男人来到魂花的出租屋。
她的尸体,早已经冰冷,静静地躺在《Vive la liberté》面前。男人的目光,与自由女神的眼神交汇,眼前看到的一切,让他感到震惊。
他满意地一笑,俯下身子,轻轻地合上了魂花的双眼。

 

9

广场的中央,大理石雕刻的将军雕像背后,是整个城市的中心——将军礼堂。平日这里都不开放,只有举行首脑会议时,才会使用。
松云环视了四周,台下都是穿着崭新军大衣的年轻武士——虽然只来了46人。
前些日子,松云秘密给香都每一个高级武士寄出了邀请函,足足寄出了一百多封。而收到的回应却仅仅是今天看到的景象。
本来还应该有一人——她身穿洁白的道服、红色的轻甲、手里拿着一长一短——两把真正的刀。
可是,她的身影却未曾出现在这里。
今早,松云剃掉了自己的头发,穿上了父亲的军装,带着有六角刀镡的半次郎拵真剑来到了道场。鞘香停下了训练,打量着已经两周未见的男人,以及他这身奇怪的装束。
“假如我告诉你,我会去做一件正确的事,这件事也许会让我丧命,但是会拯救很多人的生命。你会跟我一起去吗?”松云问。
“我会阻止你。”鞘香拿出洁白的头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为什么?”松云有些不甘地问。
“因为,你还没打赢过我。所以你还欠我一次较量,我希望你能活着回来履行你的承诺。”鞘香淡淡地回答。
“如果,我告诉你,我没法回来了呢?”松云仍不放弃地追问。
“那么,我会等到下辈子,再跟你正正堂堂打一次!”鞘香仍然保持着自己的答案。
所以,她不可能在这里。即使一两小时后自己死去,那时她也一定只会在道馆。
——
“诸君,感谢大家的到来!”松云脱下军帽,放在讲台上。他的声音响彻整个礼堂,也通过无线电播送到整个城市。
“我想,各位都清楚。各位都跟我一样,是一名武士。如果国家有难,我们一定会不惜首先流尽自己的鲜血。而不是平民的血!”松云顿了一顿。
“可是现在我却发现,我们的国家错了,它彻彻底底地错了!”松云从怀里取出一支蓝色的注射器,高高地举在空中。
“这件东西,大家都见过,也知道它叫做‘镇定剂’。可是,我宁愿叫它‘束缚人民的牢笼!’”听到这句话,在场的所有人无不一脸惊愕。
“也许大家还不敢相信,就是这种我们注射得已经习以为常的药,它如何让我们的人民,最终成为笼中待宰的羔羊。对了,还有大家每天练武完毕食用的肉,大家知道是什么身上的吗?”松云一脸戏谑地问,在场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回答。
“它就是用人肉做成的!也就是我们流尽鲜血,也要保护的人民做成的!”松云将手中的注射器一把扔到台下,破碎的玻璃和蓝色的药剂四处飞溅。而在场的人都感到胃里一阵翻腾,定力较差的,甚至当场就吐了出来。
“我们的先辈推翻了罪恶的大食国,却并未推翻它们罪恶的制度。而现在,正确的道路需要我们用手中的刀剑开辟!”松云缓缓地拔出腰间的打刀,刀刃上精美的刃纹在灯光下就像泛起一阵阵浪涛。
“如果在场的各位想要放弃,现在就可以走出这间礼堂,不会有任何人会被耻笑。而如果在场的各位想要留下,就和我一起,哪怕只做5分钟真正的武士!并不是为了我们永远不会出生的子孙,而是为了千千万万人——他们的子孙后代能活在自由、平等、幸福的国度!”
“最后,我还要给大家看一件东西!”松云转身,拉开了身后巨大的幕布,展现在大家面前的是魂花用生命描绘的绝笔——《Vive la liberté》。
“自由万岁!”
松云高举着手中的打刀,而在场的武士没有一个人离开。他们也同时拔出腰间的打刀,一起振臂高呼。
——
演讲开始还不到5分钟。礼堂外就被荷枪实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却没有一人敢贸然闯入,因为他们知道,礼堂里的40多人,都是修罗恶鬼一般的怪物。
他们从小就接受最严苛的训练,是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佼佼者。只要手中有一把刀,他们人人都是杀人如麻的绞肉机。
“给我冲进去,一轮齐射解决他们!”骨瘦如柴的秃顶男人急得跺脚。他大概是一名低级将领。但却没人执行他的命令。
“原来,你们都是没有枪就瑟瑟发抖的胆小鬼!”老人坚毅的声音传遍整个广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声音的来源。围成一团的军人向两边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一头干练的短发,留着花白唏嘘的胡茬,一身笔挺的军装,一瘸一拐却依然稳健的步伐。还有他腰间的长一尺九寸的鲛皮打刀。这个气度不凡的老人,便是开国元勋,上将军细川剑山。
在场的所有人都低头驻目,连刚才喋喋不休的“地中海”也噤若寒蝉。
“你们知道之所以你们被称为下级武士的原因吗?就是因为只有枪能给你们一点可怜的勇气!你们惧怕白刃战,惧怕刺刀扎入敌人身体,鲜血涌出来的场景。只有扣下扳机,会让你们觉得,杀人的代价是最小的!”剑山一边演说着,一边走到队列的最前端。
“现在,如果你们当中有人想证明自己还是个男人!就上好刺刀跟着我一起杀进去,跟这帮兔崽子拼个你死我活!”
剑山拍了怕地中海的肩膀,“半小时我还没出来的话,进来收拾残局!”
——
礼堂内,47人手持长剑,背对着油画,严阵以待。
而礼堂外,黑压压的一片人穿过礼堂大门,手持卡拉什尼科夫步枪,但每一把枪都取下弹夹,装上了刺刀。而在队伍的最前端,是一瘸一拐前行的细川剑山。
“你们对付其他人,大将交给我解决!”松云跟其他武士说道。
剑山径直向台上的松云走去,没有人敢阻拦,只是警惕地用剑指着他,然后慢慢退开,让出一条道,直到他走到松云跟前。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进去说。”剑山低语。
两人绕过油画,从边上的侧门进入会堂。
当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礼堂前厅时,门外端着刺刀的人一拥而上,与46武士杀作一团。武士刀与刺刀的刀刃交织在一起,血与肉飞散在空中,犹如一幅诡异而绚丽的浮世绘。松云回望了一眼,这诡丽的浮世绘。他期待着有一个影子出现在杀戮的暴风眼。
她一身白衣素裹,步伐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犹如一曲死亡的华尔兹。一长一短两把武藏拵打刀,就好像随风飘舞的袖子一般灵动。随着它们的扬起、落下,便是一场血雨腥风……
而这个影子,到最后一刻依然没有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松云定了定神,眼前最重要的,是自己需要面对的战斗。对手是自己的父亲,残疾之前他是整个国家最顶尖的居合高手。
两人相隔有十米。剑山手上的刀唤作歌仙兼定,长一尺九寸,蛟皮为鞘,纯铜制镡。细川家先祖,细川忠兴曾以此刀斩杀36家臣,以36歌仙为典故,命名为“歌仙兼定”。
这把刀也成了细川家代代相传的宝物。
而剑山只是将它当做手杖,杵在地上。看似破绽百出的姿态却正应了居合道当中的“无之构”。以无招胜有招,谁也不知道进入到剑山三尺之内,他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松云也不敢贸然前进半步。
剑山一眼看出了松云的想法,“别以为老夫瘸了,你原地不动,就会安全。”他一语道破。
“那么,父亲,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松云反客为主。
“你讲”剑山掏出一支烟含在嘴里点燃,持剑的架构却依然滴水不漏。
“如果你的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你的敌人。你会选择医生的天职,还是军人的天职?”透过刀身的点点寒光映射出的,是松云坚毅的眼神。
“毫无意外,我会选择医生的天职,治好他。”剑山慵懒地吐出一口烟雾,“然后再毫不犹豫杀了他!”剑山补充道,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可怕。
“那么,如果我们的国家病了呢?”松云毫不放弃地追问。
“那么,我会用我的手术刀,割除国家的毒瘤,以保证它整体的健康——就譬如眼前,我的儿子。”剑山冷冷地回答。
“毋需多言,拔刀吧!”松云收刀入鞘,又从他的突兵侟刀鞘中拔出半寸。
“正合我意!”剑山逆手拔刀,也仅仅是半寸。
寒光一闪,洁白的大理石地板上,染上一抹嫣红……
半小时后,“秃头”带着一帮喽啰冲进大礼堂,眼前的一切却让他们想要转身溜走。
尸横遍野,断裂的刀刃和破损的枪身掉了一地;残肢断臂,混合着暗红色的鲜血,粉红色的脑浆,肆意地散落着。整幅画面的中央,正是魂花的那副油画,《Vive la liberté》。
画面中间的女神,她用嘲弄的眼神俯瞰着秃头。拿着天平的她就像一朵黑色的大丽花。
“不要这样看我!”秃头突然大喊大叫着,他伸出右手狠狠地戳进自己的眼窝,痛苦地抠出两个鲜血淋漓球体,还连接着两条粉红色的视神经……
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秃头为什么突然间精神失常,自毁双目。直到他们顺着秃头面朝的方向,看见了自由女神的眼神……
5分钟后,十几个士兵从大礼堂里飞奔而出。他们一边大喊大叫,一边端着手里的突击步枪,朝人群一阵的扫射。广场面前包围着的军队再次乱作一团。
犹如阿鼻叫唤的地狱一般……

 

10

2月27日清晨,香都广场,中间的首晒台上插着一具无头的尸体。
首晒台,平时用来展示首级、散播恐惧的地方,如今却被一具没有头的尸体占据了4个脑袋的位置。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首晒台下,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色的大字写着:
“叛国贼 细川松云 之遗体”
“遗体”,而不是以往的“首级”,这又让这句反讽变得更加犀利。广场上打扫了一晚上才扫干净的血迹,更是宣示着幕府的无能。
——
练兵所武道馆,照常开门训练,柳生鞘香仍然第一个来到道馆。
换好了道服,拿着木刀,在门口等待着……从6点直到8点,都没有一个人前来……
直到正午12点,才开始有人熙熙攘攘地前来练习。竹剑打击的清脆响声再一次让沉静的道馆变得热闹起来。
但直到夕阳西下,他的身影都没有出现过。
“他会遵守约定吗?”鞘香连自己都不敢深思这个问题。
于是在所有人走后,她搬出打击台,用两把竹刀换着不同的招式敲打着。直到精疲力竭……
只有让脑袋忙起来,才没有胡思乱想的机会……
对她来说,这是保持冷静唯一的办法。

 

11
天空中,升起一轮红月。皇城修道院金色的穹顶在深绯色的月光下显得更加诡异。修道院大门紧闭,而院内正在秘密举行一项仪式。
穆拉信仰中,有一种宗派,叫做“隐修派”。这种派别主张用一些神秘仪式来达到灵修的目的,而时针,也是这个宗派的信仰者。
隐修派中,有一个可怕的传说:如果以在月圆之夜举行仪式,以生吞活剥的方式在天明之前吃掉一名处女,那么连续吃掉72个以后以后,就可以达到飞升,与穆拉合一。
而今晚,便是神秘仪式举行的最佳时刻。时针的面前是一张长条形的方桌,放桌上摆着金色的丝绸桌巾。纯金打造的餐盘和酒具上,雕琢着精致的几何图案。
而餐桌的另一头,桌面的天鹅绒袋子里却放着一套纯银打造的手术刀具。赤身裸体的少女双手被缚住,吊在房梁上。旁边站着两名赤裸上身,戴着黑色豺狼头面具,满身筋肉的壮汉。
时针走到双女跟前,枯藤一般的手指在少女平坦的胸脯上摩挲。少女睁大了眼睛,瞳孔放大,眼神却似乎空无一物——在仪式之前一定服下了某种致幻的药物。
时针拿起手术刀,割下少女的乳头,苍白的皮肤上,立即绽开了一朵绯红的茶花。少女张大了嘴,喉咙深处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时针将割下来的肉放进嘴里,闭上双眼,一脸享受的表情。
少女发出的嘶鸣,在他听来就好像穆拉大神的低吟。
接着一刀,又是一刀……直到黎明。
修道院地砖上的白蔷薇,已经被染成一朵妖冶的血肉之花。少女脖子以下,也被剃得只剩带着些残肉的骷髅。只有小小的心脏,还在胸腔内,扑通扑通地跳着。
时针靠向少女的脸,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了舔少女的眼球。
少女本能地眨眼。时针满意地一笑——她的意识还存在,而太阳还没升起,也就意味着,仪式完成了。
——
清晨,沙漏带着一肚子的疑惑,再次来到皇城修道院,而修道院紧闭着大门。
他将修道院的大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但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差点晕倒。
——两个戴着黑色豺狼面具的男人,抬着一具粉红骷髅,向修道院后院的垃圾堆移动……

 

12

天藐的父亲听他弹完一曲巴赫练习曲,满意地点点头,走出了琴房。天藐终于舒了一口气。
虽然他从小就喜欢乐理,也被发现有学习钢琴的天赋,但是他喜欢的并不是这些格式化的古典曲。
确认父亲离开后,他小心翼翼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谱子。这是一本贝斯谱,而真正让他着迷的,是不拘一格的摇滚乐。
他轻轻地挪开书柜,从背后拿出一把没有上弦的练习贝斯,翻开谱子,选了一首《L’Internationale》,对应着每个音符,手指在琴颈上自由的移动着。
他的脑海中,一曲激昂的音乐已经奏响。自己仿佛回到了2月26日的城市广场上。
他想回到那一刻,跟47武士一起,站在他们的背后,演奏这一首激昂的《国际歌》。
每一次按动琴品自己就仿佛跟随着反抗者的节奏,加入到他们反抗命运的行为当中。
而他的一举一动,却已经被门外的父亲全然看在眼里。天藐还沉醉在没有声响的“演奏”当中时,手中的贝斯却被一把夺过。
“我的琴!”天藐拼命想抢过父亲手中的贝斯,但是瘦弱的他,在身长八尺的父亲面前,却显得无力。
“我说过,除了钢琴不准你碰其它垃圾!”天藐的父亲举起贝斯,用尽全力往地上一摔。
贝斯应声而碎,琴颈整个断开,被折成了两半,琴钮也被摔得四处飞散。
“如果我是你,有这个时间不如试着写一首《将军进行曲》!”天藐的父亲抛下这句,转身便走。
“我的琴……”天藐跪下收拾着贝斯的残骸。一直压抑着自己的他,此时却有止不住泪水,从年轻的脸上滑落。

 

13

沙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见习神官宿舍的。
他的案头放着穆拉神像,以及一本有些翻破的《圣典》。这本书,是乡下的修士送给他的。而书桌下面,则是一把卡拉什尼科夫步枪。
2月26日,沙漏就在皇城修道院,也就是广场的左侧。暴乱发生的时候,沙漏、时针和其他神职人员都躲在修道院里不敢出来。而等到枪声停止后,沙漏探出头,就发现了它。
沙漏瞒着其他人,将它带回来宿舍。
从来到香都开始,他就感受到这里的神学,跟以前自己感受到的迥然不同。
香都信奉的是“国家神学”,神学必须依附于政治,作为辅助国家统治的工具。对《圣典》的解读必须有利于国家而两天前,他在修道院瞥见的那一具粉红色的骷髅却是那么触目惊心。那确实是属于人类少女的脑袋,她白色的头发、她精致的面庞、她本来不应该在十几岁就结束的青春……都像一根无形的钢针,刺入沙漏柔软的内心。
他想到了乡下,那里的信仰是那么的淳朴,村民只是笃信穆拉大神,到礼拜堂向修士忏悔自己的罪恶——虽然通常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在简陋的礼拜堂里,能感受到最质朴的东西,就是穆拉大神的爱。对任何人、对任何事物,毫无理由、公平合理的爱。
两者相交,一黑一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沙漏不断审问着自己,自己的应该信仰的是什么?
自己应该摧毁的,又究竟是什么?!
冥冥中,他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声音,穆拉大神在这时也并没有给他任何启示,帮他做任何抉择。
他的眼前,只有这一把冰冷的卡拉什尼科夫步枪散发着亮黑色的寒光……

 

14

和子站在窗前,望着对面5楼的琴房,从早晨,一直望到黄昏。整整一天他没有听到一声钢琴声,更没有看见弹琴的翩翩少年。
“天藐哥……”
他朝思暮想的人,到底是到哪儿去了。
——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和子的思绪。和子轻轻地推开房门,见到的却是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天藐哥……”兴奋?疑惑?心中五味杂陈,让他说不出话来。
天藐穿着一身干净的燕尾服,打着纯黑色的缎带领结。小麦色的脸上是棱角分明的眉宇,以及之下坚毅的眼神。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古旧的红木三味线。
“没时间解释了,跟我去广场!”天藐催促着和子。
音乐家之间,是有默契的。昔日伯牙子期,一言不发便能互通高山流水。而此时此刻,就算天藐什么也不说,和子也会毅然地追随着他。
“请问,能等我一会吗?”和子请求道“就20分钟。”
天藐摸出怀表,看了看。
“可以,不过快一点。”
“谢谢……”和子转身,回到了闺房。
他从衣橱里,小心地取出那件珍藏已久的白色访问著。如果说此生有什么愿望,那么一定是能穿一次这件衣服。
他对着镜子,仔细地穿上襦袢、外衣,系上腰带。又对着梳妆台,仔仔细细地化了妆。戴上了长及腰间的黑色假发。
最后,他从梳妆台里取出一只水晶瓶,这是武藏野的香水,名叫“白梅”,是一款禁欲系的冷香,白梅冷彻骨髓的香味,只有高岭之花一般凌霜傲雪的女人才能驾驭。他往自己的身上,轻轻喷了一些。
他打开笛囊,取出一支黑色的筱笛,这是一支叫做“兰情”的筱笛,它最符合现在的自己,他轻轻地将它别在自己的腰带上。
“天藐哥,我美吗?”
和子长发及腰,一身白衣素裹,踏着小步,出现在天藐的面前。
现在的他,就犹如17岁的纯洁少女一般,美得不可方物 ,美得惊为天人。
“还好……”天藐淡淡地回答,“时间不多了,我们立马去广场吧!”
“嗯!”和子略微颔首,点了点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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